第65章 if線（1）

“這座山已經搜完了, 沒找到二少爺。”

“那就再搜一遍，下這麽大的雨，他又受了重傷，不可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跑出去！”

“是！”

大雨傾盆, 電閃雷鳴。

百餘人冒着大雨在陡峭的山裏地毯式搜索, 燭風捂着側腰上的傷口, 跌跌撞撞地走在山林裏, 一張臉蒼白如鬼。

雷聲越來越響，大雨仿佛要将整座山都沖垮，搜尋的那些人在山路上徘徊, 不敢往更深的山裏走，燭風漸漸遠離了他們, 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 便一腳踩空，直直摔下山崖。

雨水将泥地變得軟爛, 但并沒有增加多少緩沖力, 當後背傳來仿佛要碎掉一樣的痛楚時，燭風唇角滲出一點血液，雙眼無神地看向還在落雨的夜空。

沒想到他燭風最後的結局，竟然是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裏。

這樣也好，總比被燭雷抓回去虐殺要強。

燭風提着的那口氣漸漸松懈，正要放任自己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時, 耳邊突然傳來小小的驚呼。

“怎麽傷得這麽重！”

燭風眼睫微動，艱難地看過去。

恰好一道閃電劈開黑夜，袁盈被大雨淋濕的臉和銀色的頭發就這樣暴露在他眼前。

“長得還挺好看的。”袁盈在他旁邊蹲下, 煞有介事地誇獎。

燭風喉結動了動，半天才艱難開口：“你是人……是鬼？”

“我是龍。”袁盈回答。

哦, 是個聾人。

那為什麽能回答他的問題？讀唇語嗎？

燭風閉了閉眼睛，放棄交談了。

“你困啦？”袁盈問。

燭風：“……”

“也是，流這麽多血，能不困麽。”袁盈感慨，“但你不能在這裏睡，會被雨澆死的。”

燭風不想說話，甚至有些煩躁，不懂自己為什麽連最後一程都不能安靜地走。

“睡着了？真睡着了？”

袁盈還在聒噪，完全不懂自己有多煩人，燭風快要忍不住讓她安靜一點時，一點腥澀的味道突然擠入口腔。

他警惕地睜開眼，下一秒就對上了袁盈沁着笑的眼睛。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要死了？”她問，“本來是要死的，但你今天運氣好，遇到我了哦。”

燭風想問她什麽意思，只是還沒問出口，就徹底昏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裏，昏迷前遇到的女孩，正對着一堆篝火烤衣服，那衣服看起來如此眼熟……

燭風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身體。

很好，連只襪子都沒穿。

他默默從旁邊拽了個樹葉子，蓋在要緊的部位。

葉子挺大的，但蓋不住，還露個頭。

燭風靜了片刻，索性把葉子扔了，低頭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口。

結果不檢查還好，一檢查着實有點驚訝，小腹上那道極深的傷口，竟然在淋了那麽久的雨後不僅沒有發炎，還恢複得不錯。

燭風盯着傷口出神，沒注意到袁盈已經來到他面前，等反應過來時，她的手指已經戳進了他嘴裏，熟悉的腥澀味又一次炸開。

“……什麽東西？”燭風警惕地問。

問完，突然意識到袁盈是個聾人，默了默後開始打手語。

袁盈收回手指，放在嘴裏嘬了一下，再看他時，發現他手舞足蹈的。

“我的血這麽好喝嗎？都開始跳舞了。”她好奇地問。

燭風：“……”

詭異的安靜過後，他：“你會讀唇語是吧？”

袁盈：“什麽是唇語？”

燭風：“就是你看着我的口型，猜我說了什麽。”

袁盈更不明白了：“我直接聽不就行了，為什麽要猜？”

燭風被她問得一愣，對視半晌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某個認知或許是錯誤的。

“……你不聾啊？”

袁盈：“不聾啊。”

燭風：“那你之前為什麽說你是聾人？”

袁盈被他問得一愣，想半天才想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一時間也無語了：“我說我是龍，不是聾人，龍你知道是什麽嗎？就是你們人間神話故事裏的生物，會飛的長角的那種。”

燭風：“……”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不信，”袁盈把衣服丢給他，扭頭回篝火旁坐下，“你們人類的科技發展越來越好，但思想卻越來越狹隘，總是對自己未知的領域充滿篤定，我好心告知自己的身份，結果沒一個相信的，人間真是不好玩，以後我再也不來了。”

她嘀嘀咕咕說個不停，越說越怨念，燭風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突然開口：“我信。”

“嗯？”袁盈立刻看向他。

燭風重複一遍：“我信。”

袁盈來人間快十天了，這還是第一個相信她是龍的人類，她無言許久後，反而有點不敢相信：“為什麽會信？”

“你剛才給我喝過血後，我感覺精神變得很好，傷口也沒那麽疼了，人類的血應該沒有這個功效，而且你的頭發還是銀色的。”

燭風的視線落在她的長發上。

之前的大雨讓她整個人……整條龍都濕漉漉的，頭發也濕漉漉的黏成一團，他只看得出是銀灰色，別的什麽都看不出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的頭發已經乾了，又直又有韌性，還透着一股仿佛貝母一般的光澤。燭風沒有染過頭發，但也知道以人類目前的水平，是染不出這種天然的光澤的。

“你身上有很多人類沒有的特點，如果不是龍，那就只能是某個實驗室裏跑出來的特殊實驗品了。”

“我才不是什麽特殊實驗品。”袁盈張口反駁。

燭風眉頭輕挑：“所以我信你是龍。”

袁盈摸摸鼻子，對這個漂亮的人類男人多了一點好感。

“你既然是龍，為什麽會出現在人間？”燭風問。

袁盈撇撇嘴：“別提了，我本來在龍境待得好好的，還跟姐姐一起出去玩了，結果玩到一半她突然要回王宮處理公務，我一個人無聊就四處逛，不小心碰到一張名片就出現在這裏了。”

龍境，王宮，名片，完全不相乾的一些詞，難怪那麽多人把她當成瘋子。

如果不是真實地感受到身體的變化，燭風也不會這麽快就相信她。

“你來人間多久了？”燭風問。

袁盈歪頭：“十天了吧。”

燭風：“一直在山裏？”

袁盈：“一開始是在城市裏，待了兩天待不下去了，就來山裏了。”

“為什麽待不下去？”燭風又問。

袁盈：“因為我吃飯不給錢。”

燭風：“……”

袁盈：“只是暫時不給而已，等三個月後通道再次開啓，我姐來接我的時候自然會補給他們，或者等我聯系上龍境駐人間大使館，工作人員也會幫我付錢，但那些飯店的老板都不聽我解釋，動不動就要報警，我又不想坐牢，只好躲到這裏來了。”

說完，她突然嘆了聲氣，好像對沒有包容心的人類多無語一樣。

燭風也挺無語的，畢竟第一次看到吃霸王餐還這麽理直氣壯的家夥。

袁盈說了很多自己的事，才意識到自己對眼前的男人一無所知。

她也是經歷過專業社會化訓練的龍，自然對人情世故爛熟于心，于是主動寒暄：“你叫什麽名字？”

“燭風。”

袁盈咦了一聲。

燭風擡眸：“咦什麽？”

袁盈：“我姐叫燭夜。”

燭風頓了頓：“燭這個姓并不常見。”

袁盈點頭：“是的。”

燭風：“你姐也是龍？”

袁盈：“當然，我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姐妹，我們都是龍境之主的孩子，她的媽媽是人類，我的媽媽是龍，我們都是跟媽媽的姓。”

人類？

燭風突然想起自家有一個姑姑，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嫁到了很遠的地方，這麽多年只回來過兩三次……應該不至于這麽巧吧。

“你姐的母親叫什麽名字？”燭風問。

袁盈一臉茫然。

燭風：“……當我沒問。”

山洞裏暫時恢複了安靜，袁盈烤着火打盹，一副毫無戒備之心的樣子。

燭風盯着她看了幾秒，忍不住問：“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問完，突然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多，而他本身并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袁盈沒有他那麽多彎彎繞繞，聞言直接道：“這有什麽可好奇的，你身受重傷，又到處有人找你，一看就是得罪什麽人了被追殺至此。”

沒想到她看起來傻傻的，竟然能将事情猜個七七八八，燭風的神色緩和了一些：“你貿然救我，可能會被連累。”

“只要不被他們發現，就不會被連累。”袁盈随口道。

燭風起初還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等恢複點力氣走出山洞時，突然就懂了……

這個山洞竟然在懸崖上，出了山洞就是萬丈深淵。

燭風無言許久，又退回來：“這裏有暗道嗎？”

“什麽暗道？”袁盈反問。

燭風：“沒有暗道的話，你是怎麽把我弄到這裏來的？”

“就是背着你順着山壁禿嚕下來的啊。”袁盈回答。

燭風又要說話，袁盈突然打了個哈欠：“有什麽事等會兒再說，我剛給你喂了血，現在急需要休息補充體力。”

燭風這才發現她的唇色有點蒼白。

不，不止唇色，整個人都有點蔫蔫的，漂亮的銀色長發似乎也失去了光澤。

他心頭一動：“你的血是不是很寶貴？”

“當然。”袁盈晃晃悠悠來到他之前睡過的地方躺下。

燭風：“這麽珍貴，為什麽要喂給我？”

如果只是因為善良，那這小龍人未免也太沒心眼了，随随便便就把這麽珍貴的東西暴露在人前。

她不知道人類都是很虛僞貪婪的嗎？

面對燭風的問題，袁盈只是慢吞吞地掃了他一眼，道：“因為你長得好看。”

燭風：“……嗯？”

他有點沒聽清。

“你長得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類，死了怪可惜的。”

燭風：“……”

袁盈已經睡了，只留下燭風一個人平複心情。

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但從來沒想過這種好看有朝一日竟然能救自己的命，一時間真是……心情複雜。

燭風就此在山洞裏住了下來，袁盈每天都會出去個一兩趟，每次都會帶回一些吃的，有時候是野果，有時候是需要烹制的蘑菇，還有一次帶回了四菜一湯的盒飯。

“……盒飯也是山裏長的？”他忍不住問。

袁盈用‘你在說什麽鬼話’的眼神看着他：“瘋了嗎？當然是你們人類自己做的。”

“你不是沒錢嗎？”燭風又問。

袁盈攤攤手：“是沒錢啊，所以我是偷來的。”

燭風：“……”

“你那是什麽眼神，覺得我道德敗壞啊，等我姐來了，她會十倍付款的！”袁盈有點不服氣。

大多數時間裏，她的性格都非常好，但到底是被姐姐寵着長大的，偶爾流露出的小野蠻小任性也十分鮮活。

至少燭風覺得不讨厭。

……嗯，偷東西也不讨厭。

一人一龍相安無事地生活了幾天，袁盈覺得輕松又愉快，而且還很好玩。

是的，飼養人類真的非常好玩，好玩到她都不怎麽想家了，甚至考慮等回家的通道開啓時，把燭風也帶回龍境。

袁盈以為日子會這麽過下去，結果剛過了五六天，山洞外面就響起了巨大的噪音。

燭風的仇家找來了？

袁盈心下一驚，當即沖出山洞，便看到五六個鐵盒子懸空停滞在山洞前。

她認識那東西，叫直升飛機。

沒想到他們都躲到這裏了，竟然還能被發現，袁盈心底突然萦起一股怒氣，正要跟他們決一死戰時，身後的人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我的人。”燭風說。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說辭，最靠近山洞的直升機裏，一瘦一壯兩個男人突然開始朝這邊揮手。

“我要走了，這段時間謝謝了。”燭風又重複一遍。

袁盈有點愣神。

直升機的繩索已經丢到了山洞裏，燭風将自己綁在上面，正準備離開時，突然對上她有點委屈的眼神。

風太大了，好像把腦子也吹走了，等回過神時，燭風已經問出那句：“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問出口後，不僅不覺得後悔，還略微有些緊張，仿佛生怕袁盈會拒絕一般。

袁盈确實有點想拒絕，但又有點想坐那個會飛的大鐵盒子。

糾結半天後，她遲疑地點了點頭。

燭風喉間突然溢出一聲笑。

兩人一起上了直升機，袁盈好奇地摸來摸去的時候，燭風垂着眼聽束鱗彙報現在的情況，一旁的阿野無事可做，開始打量袁盈。

袁盈也很快注意到了這個大塊頭，兩人對視幾眼後，袁盈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阿野沉默點頭。

是的，他也是龍。

袁盈恍然，難怪她一上直升機，就聞到了同類的氣息呢。

那邊，束鱗彙報完情況，一本正經地問：“老大，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

燭風沉吟片刻，問：“這附近是不是有賣盒飯的地方。”

“是……嗯？”

燭風：“先去還錢。”

束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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